槐树街是老城里最窄的一条街，两个人并排走都有点儿挤。街的东边，是顾远的旧书店；街的西边，是林静秋的旧书店。两家店门对着门，中间只隔着三米。街坊们都说，这条街上最热闹的不是书，是这两个老板。顾远六十六岁，老伴儿去世以后，就一个人守着这家店。他的店里，书东一本西一本，地上、椅子上、窗台上，到处都是。客人要找一本书，常常要找半个小时。林静秋六十三岁，以前是中学的语文老师，大家都叫她林老师。她的店干干净净，每一本书都按作者的名字排好，连书脊都对得整整齐齐。十二年前，林老师退休以后，在老顾的对门开了这家店。老顾第一次走进她的店，看了一圈，说：“书不怎么样，摆得倒挺好看。”林老师说：“我的书不怎么样？你店里的书，被老鼠给啃了一半，还好意思说我？”从那天起，两个人就没好好说过一句话。老顾说林老师的书太贵，林老师说老顾的书太乱。老顾说林老师只懂课本，林老师说老顾只懂吹牛。客人从这家出来，进了那家，两个人都要隔着街说几句。“好你个老顾，又把我的客人叫过去了！”“人家自己要来的嘛。我这儿的书便宜，人家又不傻。”这几年，买旧书的人越来越少了。大家都在手机上看书，谁还去旧书店呢？槐树街上本来有五家书店，关了三家，只剩下他们两家。奇怪的是，这两家店都没有关。每次老顾觉得这个月要交不起房租了，就会来一个戴灰帽子的年轻人，一下子买走一大箱书。林老师那边，好像也有这样一个客人。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运气好，谁也没有多想。老顾以为是自己的书好，林老师以为是自己的店干净。老顾的老伴儿活着的时候常说：“你们俩啊，吵着吵着就老了。”那年秋天，街口贴出了一张通知。通知上写着：“老城改造，槐树街明年三月拆迁。”所有的店，年底以前都要搬走。老顾站在通知前面，看了很久。“早也不拆，晚也不拆，偏偏我七十岁以前拆。”他说。林老师也来了，站在他旁边。“你七十岁？你明年才六十七。”“快了嘛。”这是十二年来，两个人第一次站在同一边说话。林老师看着通知，小声说：“搬到哪儿去呢？”老顾没有回答。他回到店里，看着满地的书，第一次觉得它们太多了。对面，林老师的店里，灯一直亮到半夜。